作者:中國基金報記者 邵好 趙心怡

【題記】金銀璀璨,銅鋰噴涌,國際大宗商品市場正經歷新一輪價格浪潮。在這牽動全球神經的曲線背后,中國礦企的處境較20年前已天翻地覆。從剛果河畔到南非盆地,一座座現代化礦山與冶煉基地拔地而起,它們不僅為動蕩的世界經濟注入了稀缺的“穩定器”,更將中國發展的需求與非洲大陸崛起的渴望緊密相連。在南非約翰內斯堡以西180公里處、TAU礦井下方1734米的深處,一位年輕礦工熱情地向記者打招呼:“你好!”幾年前,他還只是一個為生計而憂心忡忡的街頭青年;如今,他已然成為礦山的技術骨干。憑借在這里所學的技能,他不僅讓全家人住進了新房,更助力妹妹圓了上學夢。
(礦工為記者介紹TAU礦井下情況)
TAU礦隔壁的CAPM奧尼金礦西選廠(以下簡稱西選廠),“90后”的偉鋒結束了休假回到廠區,“報平安”電話那頭,兩歲的孩子在萬里之外咿咿呀呀地喊著“爸爸”。他笑了笑,把目光投向窗外:那里,有他參與的礦井正晝夜不息地將礦石提升到地面,礦石中蘊藏的黃金,已在全球炙手可熱。
個體的命運轉折,正與更宏大的敘事同頻共振。當G20峰會聚焦于包容性增長之際,非洲與中國攜手推進的,恰是一場由產業鏈與資源深度融合的實踐。在中國企業的產業鏈優勢與非洲大陸豐富資源深度融合下,這片古老大陸正孕育出一條全新的全球“生命線”。
(一)地下1734米
即將開始的13個小時航程,偉鋒已經習以為常,候機廳的免稅店里,他又挑選了一些國內特產,塞進背包里,為未來5個月的南非生活做準備。
從深圳寶安機場起飛,飛機穿越東南亞,橫跨印度洋,最終抵達非洲的最南端。這條連接中國與南非的空中走廊近年來愈發繁忙,是中南經貿關系日漸緊密的見證。經過一夜的飛行,威特沃特斯蘭德(Witwatersrand)盆地在晨曦的映照下,漸漸顯現出它的輪廓,大地上稀疏地點綴著燈火。
這是一塊被稱作“地球存錢罐”的盆地,由于十數億年的河流沖刷、熱液成礦,這里蘊藏著全球超50%的黃金資源,累計產出黃金超過4.5萬噸。
偉鋒所屬的鵬欣資源中非貴金屬有限公司(CAPM),是當前威特沃特斯蘭德盆地積極開展勘探工作的企業之一。在CAPM旗下TAU礦地下1650米處,記者實地見證了勘探成果。
(TAU礦井下寬大的巷道)
地下,兩千余名礦工在蜿蜒數十公里的礦道內有序作業,他們以160人為一組,乘坐每秒下降16米的高速電梯到達礦井底部。與相對緊湊的煤礦巷道不同,得益于當地金礦堅硬的礦石,TAU礦的巷道宛如一座地下宮殿:其挑高可達5米,寬度足以讓兩輛汽車并行,在礦燈冷白色光線的映照下,顯得格外空曠。
寬闊的巷道中,鐵軌縱橫交錯。穿著厚實的白色工服,腰間掛著銀色鐵皮盒和礦燈電池,礦工們依次坐上礦車,與他們一起出發的,還有采礦的工具——二八鉆機風鉆。該礦區已經開采了數十年,有些礦工甚至需要坐2個小時的礦車才能到達作業面。
(TAU礦電梯底部)
1650米仍不是礦井底部。搭乘電梯繼續下行,車輛與鏟運機已在1734米處待命,它們將采礦所需物資及廢料送至礦井底部,卷揚機接續提升至地面。順著CAPM外方總經理沃倫·弗里瑪(Warren Freema)指示的方向抬頭望去,灰色礦洞深邃幽遠,一眼難見盡頭。
(地下1734米的標識)
卷揚機聯通地下世界與外部天地,在過去一年間,已將50萬噸礦石送至地面。
(二)黃金小鎮復興
1734米是中國礦企探索的紀錄,但遠不是黃金小鎮克萊克斯多普(Klerksdorp)的紀錄。
作為威特沃特斯蘭德盆地重要礦區之一,小鎮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因黃金開采而興起,并在七八十年代進入鼎盛時期。彼時,鎮上48個礦井同時開采,年產黃金超過600噸。
“(那時)幾十萬人在礦上,小鎮良好的基礎設施大多是在那個時代建設的。”CAPM董事長李學才說。
后來,由于黃金價格下降,黃金小鎮不復往日繁盛,部分礦井停產關閉。而隨著黃金價格逐步回升,包括CAPM在內的礦企開始重啟開發,修復設施,逐步投產。
“在金價低迷時期關閉的礦山中,蘊藏著大量未開采的黃金資源。目前,我們擁有豐富的多層礦脈,許多區域的潛力仍然有待發掘。”沃倫·弗里瑪說。
(沃倫·弗里瑪在井下向記者講述礦石運輸流程)
與礦井一起“復活”的是整個產業鏈。西選廠建在一片黃褐色的山坡旁,遠處延伸而來的高壓電線在廠區門口匯集,經過巨大的變壓設備為設備提供電力。塵土飛揚中,西選廠鐵銹色的設備外墻訴說著歲月的滄桑,煥然一新的運輸帶隆隆運轉,顯示著旺盛的生產活力。
(復產的CAPM奧尼金礦西選廠)
“一次勇敢的嘗試。”談到西選廠復產的過程,CAPM財務總監陳濤記憶猶新。“生產設備停運半年,就幾乎無法使用了。我們評估之后,采用步步為營的辦法,先更換關鍵部件讓機器運轉起來,一邊生產一邊調整。”
登上十數米的設備平臺,巨大的磨機轟隆作響,礦石在鋼球的攪動下變成粉末,與選礦劑混合,變成礦漿進入冶金車間。隨后,通紅的液體在坩堝里沸騰,閘口一開,如同巖漿般流入模具,很快,一塊重達26.4千克、純度為88%的金錠誕生了。
“從西選廠復產到產出第一塊金錠,我們中間用了3個月的時間,幾乎每天都守在坩堝旁,擔心又焦急。當真的拿到第一塊金錠時,我們太激動了,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。”陳濤說。“黃金復產”的幸福在兩千多名員工中流淌開來。
(金錠誕生了)
沃倫·弗里瑪自豪地說:“自2025年第一季度以來,開拓與掘進工作量增長了兩倍,在進尺和面積上持續刷新紀錄,為礦山的未來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。同時,我們通過發放獎金、表彰優秀員工等措施,激發了團隊的活力。目前,我們已經擁有一支充滿積極性和幸福感的員工隊伍,甚至開始吸引其他公司的人才回流。”
(三)中國礦企準備好了
過去3年,黃金迎來了一輪歷史性上漲。截至2025年12月,金價穩定在4200美元/盎司上方,較3年前漲幅已超過100%。國際金價曲線的陡峭攀升,不僅重塑著各國央行的資產配置邏輯,更讓沉睡在非洲大陸深處的古老礦脈,重新感受到了資本與時代的灼熱溫度。
這股金色的浪潮,喚醒了如克萊克斯多普這樣“黃金小鎮”的脈搏。在當地礦工口中流傳著一句話:“金價超過3000(美元/盎司),鎮上所有的井都可以復產。”曾經因金價低迷而被西方礦業巨頭封存、廢棄的深井,在中國礦企接手后,依靠對成本的精準把控與深度本地化運營,扭轉乾坤。
(奧尼金礦西選廠一角)
“礦業資本密集、技術密集,需要整合地質、礦物、冶金、銷售等不同方面,還需要處理社區、工會、政府等多方的復雜關系。”CAPM副總經理王安福在南非工作了20年,涉足制造業、農牧業和礦業等多個領域。“礦業肯定要持續投入幾十年,如果抱著干兩三年就走的心態,肯定做不好。”
幸好,二十多年前,中國企業已經開始了探索。2000年10月,中非合作論壇成立。25載同心筑夢,中非關系實現跨越式提升:從新型伙伴關系,到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,再到新時代全天候命運共同體。在論壇機制的推動下,中非礦業合作超越了傳統的貿易范疇。
李學才直言,中非合作論壇與“一帶一路”倡議為企業構筑了“政策+融資”的雙重護航。在政策層面,論壇機制推動的稅收減免與投資便利化措施切實落地,“以剛果(金)為例,礦產資源稅從5%降至2%,項目審批流程也大幅簡化,使我們得以快速扎根”。在資金層面,企業依托論壇搭建的金融合作網絡,積極對接國內金融機構,爭取低成本長期貸款與政策性銀行專項支持。“一旦落地,資金壓力將顯著緩解,我們在非洲推進項目也更有底氣。”
長江證券研究所所長王鶴濤將我國礦企出海分為兩個階段。首先是本世紀第一個10年,我國加入WTO之后伴隨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,金屬等原材料需求擴張價格大漲,部分礦企開始出海,投資布局海外礦山保障上游資源供給,最具代表性的品種就是鐵礦石。但由于對當地法律法規不熟悉,缺乏海外運營經驗,以及收購時點把握欠佳等多維度因素,這一階段的布局并未收到理想效果。
第二階段是2010年至今,伴隨國內投資熱潮退坡,商品價格回落,有色企業逐步取代黑色企業,成為布局海外礦山的主力軍,在非洲、中亞、南美等區域,在銅、鋁土礦、黃金、鉛鋅礦等品種布局上多有斬獲,在獲取優質資源的同時取得了不錯的盈利表現。
“當前,中國礦企的出海已經從‘規模擴張’邁向‘質量躍升’的新階段。”王鶴濤說。
這一“質量躍升”恰是全球可持續發展的精準詮釋。日前召開的G20約翰內斯堡峰會上,《綠色礦產國際經貿合作倡議》從七大領域勾勒出合作藍圖,旨在為全球綠色轉型構建一條開放、共贏、公正的礦產資源供應鏈。
這意味著,中國礦企在非洲的深耕,不再僅僅是商業層面的成功,更被賦予了構建全球南方新型發展伙伴關系的時代使命。從保障資源安全,到引領綠色礦業實踐,再到促進跨文明融合,準備就緒的中國礦企,正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上。它們的征程,是資源賦能發展、合作普惠全球的生動注腳,更是在世界百年變局的十字路口,用實干給出的中國答案。